從小開始,每年的10月10日,三軍表演或總統國慶演說都不算大事。因為這一天,是阿嬤生日。

 

阿嬤生在日據時代,上面有兩個姐姐,所以她的名字是「招陽」,希望能為家裡帶來男丁。果然接在她後面生了三個弟弟一個妹妹。家裡小孩多,又不富有,哥哥姐姐總是接手爸爸媽媽照顧幼兒的工作,所以阿嬤從國小就開始做飯。至今,我仍然覺得阿嬤做的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了,沒有任何星星可以超越。

 

有一回和阿嬤在看傅培梅老師的料理節目,那天的主題是一道蝦。看完後我口水直流,說:「看起來好好吃喔」。隔天晚上,餐桌上就出現一道看起來和電視上一模一樣的蝦。我不知道和傅老師做的味道一不一樣,但阿嬤做的,好吃極了。原諒我當時年紀小,忘記調味是什麼。也不要說照著食譜就可以做出來啊。因為我長大後照著食譜做的菜,有時候也不覺得好吃。(是本人沒慧根,跟老師們無關)

 

更不用說逢年過節拜拜,總是滿桌子好味。當了媽之後,雖然總會為了小孩,想自己親手做這做那比較健康,但一介拙婦如我,有時也常常買半成品。什麼蘿蔔糕、湯圓,那對阿嬤來說再簡單不過了。她還自己養雞養鴨,自己宰殺拔毛滴米血糕咧。寫來恐怖,但阿嬤只是個主婦,沒有兼差屠宰業啊。能親手做到這樣,阿嬤一直是我心目中「家庭主婦之神」。

 

小時候,常跟阿嬤上市場,說是去健走運動,順便當個小幫手。那時很好奇,只會看著每一攤的老闆和客人交手,人來人往,熱熱鬧鬧的,沒學阿嬤怎麼挑菜挑魚挑豬肉。現在真的很羨慕懂食材、會料理的人。身邊明明有個活教材,我卻不懂得把握,真的好可惜喔!

 

大時代下,許多人只能顧及生計,無法讓小孩受良好教育。阿嬤家也過得很苦,但她能讀報紙、寫字,年輕時還曾在公所上班,小學我在背九九乘法表時,阿嬤還在旁邊用日文唸給我聽。要是生在現代,她應該是裡外都一把罩的女強人了,孫女我遠遠不及啊。

 

我們這年代,很多人都是阿公阿嬤帶大的。我們家是三代同堂,爸爸媽媽工作忙碌之餘,會關心我們的功課和身體,其他時間吃飯睡覺都是阿嬤在照顧。我記得,有一天晚上睡覺肚子餓得睡不著。跟阿嬤說了,她立刻起來,為我做了炒飯,讓我吃飽好入睡。

 

古有胡適先生的媽媽,為了兒子的眼翳病,用舌頭舔病眼;福太有一陣子,染上了白癬,臉上居然出現一小塊1元硬幣大小般的白點,看了醫生也沒怎麼變小。阿嬤不知哪聽來的偏方,晚上睡覺時,沾了口水去擦白癬。福太說她其實都知道,只是假睡。但也神奇,白癬就慢慢消失了。現在看來真的很不科學,但只要對我們好,阿嬤都願意做,她的用心不比當爸媽的少啊。

 

不過阿嬤兩年多前過世了。

 

人到老年,身體難免會有些毛病,阿嬤其實算健康,什麼都可以自己來。過世前兩三年,她衰老得很快,聽不大清楚,也常常記不清楚。有次我回家,跟她聊天聊到一半,她居然對著我叫姑媽的名字。即便如此,我也不曾想過有一天阿嬤會離開我們,因為對我而言,她一直都是理所當然的存在。

 

那天接到家裡電話,說阿嬤進了醫院,已經插管了,不然她無法自主呼吸時,我眼淚撲簌簌得掉,心裡祈求老天爺不要帶走她。但到醫院時,看到阿嬤全身插了好多管子,很虛弱,連說話都很困難,又好不捨她這樣受苦。

 

有回去看她時,我在她病床前,握著她的手,跟她說:「阿嬤,謝謝你從小照顧我,我也很愛你,請你放心,不要牽掛,我會好好照顧自己和孩子」。那時阿嬤已無法言語,但她應了我一聲,我想她懂。過了一個多星期,阿嬤就走了。她住院一個多月,也算很快解脫。

 

阿嬤離開後的這些日子,我常常想起她。在廚房切菜時,在陽台曬衣時,小孩頂嘴發脾氣時,想著原來阿嬤以前就是這樣過日子的,她的心情,我現在也慢慢體會了。小時候,阿嬤每天做飯打掃洗衣服,都是為了我們。她鮮少出遠門,阿公走了之後,她一個人靜靜的守著這個家,她的孩子們也忙工作,只有過年過節,看到我們這些孫子孫女回家相聚時,才會露出滿足的笑容。

 

是的,我深深感到「樹欲靜而風不止,子欲養而親不在」的後悔。我後悔久久才回家一次,沒好好陪陪她,我後悔從小阿嬤為我付出那麼多,我卻不曾為她做過什麼。如今回家,再也看不到那個殷殷盼望著子孫回來的熟悉身影,在每個莫名瞬間,想念著再也吃不到阿嬤做的美味料理,是的,我很後悔。雖然希望阿嬤已經到西方世界,離苦得樂,但真的很想跟她說「阿嬤妳今嘛過的好麼,甘有人塊甲妳照顧。希望後世人阮擱會凍來乎妳疼,作妳永遠的孫仔,擱叫妳一聲阿嬤。」(註1)。

 

阿嬤,生日快樂。我很想妳。

 

1:蕭煌奇《阿嬤的話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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