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上說過,每一個人都是孤伶伶地來到世界上,但我跟菓太不是,我們是出於同卵,再分裂為兩個胚胎的雙生子。

 

        從小到大,當別人知道我們是雙胞胎時,總是好奇地問:「你們有心電感應嗎?」「你們常被認錯嗎?」

 

        可能其它對雙胞胎有心電感應吧,我跟菓太幾乎沒有。

 

        我們的在校成績接近,但出社會的際遇差異頗大;我們的喜好不盡相同,從服裝類型到房間布置,都有自己的風格與習慣;對事物的看法或相似或相異,喜歡的對象類型完全不一樣,我們,就像一般的手足姊妹,沒有更特別的默契。

 

        但有些特質卻是一模一樣。譬如健忘迷糊,譬如鬼遮眼。

 

        明明鑰匙丟進包包,出了門卻怎麼翻找都找不到,以為忘在家裡,回家折騰了一圈才發現跟零錢放在一起。

 

        總是隨手擺手機,卻忘了擺去哪裡,常常拿起家用市話尋找手機下落,如果轉成靜音就完蛋了,不知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找到。

 

        有一次兩個人一起出門,菓太慌張地說,我的安全帽怎麼不見了?我看看機車行李箱空空如也,下車幫忙查看,連周遭地上也都張望過了,然後抬起頭看著她說:那你頭上戴的是什麼?

 

        諸如此類的天兵狀況經常發生,讓家人朋友好氣又好笑。但如果是這種脫線的心電感應,還是能免則免吧。

 

        雖然我們自認為不是很像(曾經有人以為我們只是要好的同事),從小到大仍會發生認錯的事情。

 

        小時候生病讓護士打針,一個挨了兩針,一個卻沒有打。

 

        國中時生物老師走進教室,突然問道:「福太,你是不是有一個雙胞胎妹妹在甲班?我剛在辦公室遇到她,她都不理我,我想要交代事情叫她過來,結果她說不是你。」

 

        大學我們唸兩間相鄰的學校。某天,班上男生曖昧地問我:「你昨天跟哪個系的男生去約會?」我一臉黑人問號,本人不是一整天在宿舍當宅女嗎?哪裡來的約會?後來跟他們解釋,那是我雙胞胎妹妹,同學們還一副少來了的樣子。

 

        一直到現在,錯認的狀況還是會有。最近,我們約好去聽演講,菓太打line給我:「你趕快來拉,好幾個不認識的人跟我打招呼,應該是你的朋友吧。」

 

        會覺得困擾嗎?反正不是第一次,也不是最後一次,習慣就好了。

 

        拉哩拉雜講了一堆,感覺就是兄弟姊妹之間的趣聞糗事,對於雙胞胎的身分,似乎沒有特別的情感著墨。

 

        噢,不,關於這點,我有過很多思考。

 

        我想過,會不會因為醫療人員或家人的誤認,我其實是菓太,菓太其實是我。意思是,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,我們被交換了,而活著另一個人的人生。

 

        我想過,自己是那個缺了一角的圓嗎?看到菓太的衝動、熱情,想著她的韌性及毅力,暗自揣測這些是我丟失或隱藏的人格嗎?若也有這些特質,我就不總覺得失落,而能成為更完整的人?

 

        我還想過,如果今天我是菓太,我會有像她一樣的經歷嗎?如果有,什麼是我能接受而什麼是我無法面對的?如果沒有,那我會重新活出怎樣的人生?

 

        我們不單只是血濃於水的至親,不只是獨立發展的個體,我們是彼此的影子,是互相成就的自己。

 

        我總會觀察菓太的生活,彷彿看到自己的另一個面向;我總會為她加油打氣,彷彿拯救的也是自己;我總會擔心不能跟她一起白頭到老(疑,不是應該跟先生嗎?),提早失去一半的生命。

 

        雙胞胎好像都離不了太遠。不是做著相似的工作,就是住在附近。是因為從最初始,我們就有了命定的羈絆嗎?一個把自己分離出去,一輩子對照活著的鏡像, 那是我也是你。我們本應毫無負擔、肆無忌憚地開展人生,但心裡老是放不下另一個人,是因為結伴同行一起來到世界上嗎?

 

        我很幸運有這樣的基因,也很感謝有這樣的機緣,作為雙胞胎或許是我平凡無奇的人生裡,很特別的相遇。雖然我跟菓太有各自的家庭,但希望我們能和日本的金銀婆婆(註1)一樣,一起健康開心地扶持到老。

 

註1:金婆婆與銀婆婆(日語:きんさんぎんさん,英語: Kinsan Ginsan Twin Centenarians,1892年8月1日—2000年1月23日/2001年2月28日),生於明治時期日本愛知縣愛知郡鳴海村(今名古屋市),金氏世界紀錄人物之「人類史上最長壽雙胞胎」(107歲/108歲)。

         這對百歲雙胞胎人瑞的本名成田金(成田きん, 1892年8月1日-2000年1月23日)及蟹江銀(蟹江ぎん,1892年8月1日-2001年2月28日),本姓矢野。而且由於兩人百歲高齡仍保有健康身姿,被許多日本民眾認為是「理想の老後像」。(引自維基百科)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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