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對攝影一竅不通,沒有任何概念,之所以會對薇薇安.邁爾感興趣,是因為她並非專業攝影師,而是一名保姆。

 

        當保姆可以拍出十多萬張膠捲,並且有一定的質感,這是如何做到的?我不禁類比自己,平平都是顧小孩,怎麼我就只是在耍廢(菓太:你就沒有慧根阿)?

 

        我拿出去年買進的攝影集,想在看展之前閱讀她的相關資料。雖然導讀很精彩,簡介攝影在社會中進化的過程、評比邁爾使用相機的功能、提點女性攝影受到的鼓勵與突破,但關於邁爾本身,尤其是對於攝影的看法,如何學習攝影等方面,根本無從知悉,因為她個人極度重視隱私,就連跟她聊過天的戲院老闆都不知道她的名字,而她的膠捲作品(多數未沖印)在死後才被發現,讓藝術家解釋作品,並與社會對話的希望落空。

        但我不太倚賴創作者本身的意見。就算創作者有自己的想法,讀者觀眾不一定要全然接受,依據個人的思考模式或生活經驗,出現更多的詮釋也是有可能的。

 

        這本《Vivian Maier:A Photographer Found》攝影集收錄了250 幅作品,拍攝的主題內容包羅萬象,畢竟你在街頭可以看見任何事情,從城市街景到人物面容,從身體特寫到物品陳設,每個動靜態發生的瞬間,都定格在她的相機當中。這些大量的圖片紀錄,一方面讓我們得以探知50—70年代紐約與芝加哥(還有其他不明地點)的生活場景(其他年代的照片可能有待沖印),那些匆忙走過廣場的人們、頹圮等待重建的大樓、火車上旅客的姿態、路邊的意外、櫥窗的擺設,在有意無意中被捕捉下來。看著照片,我們可以連結到一種氛圍、一種心情,試圖去理解人及生活的本質,不管那是想像來的,或是起了共鳴。

 

 

        而我最有感覺的是她的自拍照。

        那時候還沒有手機跟自拍棒,想要自己拍攝自己,首先想到的辦法是透過反射。於是我們可以看到邁爾在櫥窗前面、在鏡子前面,甚至是在櫥窗裡的鏡子前,留下凝視的表情與身影。不僅僅是個人形象的呈現,她的自拍照將自己與周遭環境融合在一起,重構成新的視窗/意義:既是拍攝者,也是被攝者;既是創作者,也是作品。她因此觀看別人生活的一景,也得以觀看自己不動聲色地停留在別人的生活裡。

 

        另一種自拍形式是影子。路上遺棄的鞋子與鐵架,開著黃花的草地、通往港口的道路、曬太陽的女人、住家一角擺放著的垃圾桶等,或在其上,或在一旁,留下了邁爾黯黑深沉的影子。比起鏡面反射裡的藝術創造與再製趣味,影子像是一種自我宣告:「我在這裡」。影子是個人的附屬,也是「我」的替代,但總是變形、片段、裁切的輪廓。邁爾以一種陰暗且不完整的姿態,與這些不起眼、不是重點的物件同框,似乎也透露出她孤僻邊緣的心境。

 

       

        這次在台北的攝影展展出約百件作品,分為「城市」、「孩童」、「自拍像」「表現形式」等等主題,讓照片的重點得以聚焦討論。展間有一個空間,模仿邁爾某張自拍照,在前後都有鏡子的裝置下,拍下多層人像正背面的反射照,讓觀眾體會到攝影的樂趣。另外,在自拍像展區也擺放一面鏡子,觀眾可以對著鏡子拍下自拍照。這個設計大家並不陌生,畢竟我們多少有過對鏡自拍的經驗,想要紀錄今日穿搭或美妝妝容或身體線條。然而這面鏡子上列出雅各‧拉岡的一句話:「我看見自己正在看著自己」,大概與一般人的出發點不同,我們到底是以自己的觀點在凝視自己,還是以擬仿的觀點在看待自己?

 

        好吧,我也不懂拉岡的鏡像理論,輕鬆拍個照做紀念就好。

 

 

        除了相片,邁爾也嘗試錄像。有一小段影片是她拍攝放學的孩子們。有人大方地揮手,有人害羞地走過,也有人一直好奇地盯著。她創作攝錄的時間可能較短,初始也是作為一種紀錄,但由此可了解她對於攝影的熱情,願意嘗試不同的相機、不同的技術、不同的工具,來呈現對世界的觀察。

 

        雖然展場大多數的照片,我都在攝影集上看過,但有趣的是兩者給我不同的感覺。看書時,覺得作品很有詩意,充滿戲劇張力,人物情感與城市氣息躍然紙上,看展時卻體會到何謂生活,那些街拍特寫,都是人的日常,而我們行色匆匆,很少留心注意自己每一天經歷了什麼。

 

        絮絮叨叨講了許多,都是我的妄想臆測,鮮少與人交流攝影意見的邁爾奶奶聽了,大概轉身就走,不表任何意見。但是,她的作品無庸置疑,展現了獨到的眼光與天分,非常迷人、難以忘懷且深植人心。神秘封閉的她,拒絕別人靠近,卻極盡所能地接近拍攝對象,捕捉了一個個獨特的生命故事。

        邁爾曾說過:「我想沒有什麼是永恆的,我們必須為他人騰出空間。這是一個循環:你終將走到盡頭,然後由別人來接替位置。」卻無可否認地,在街拍歷史裡,她佔據了一個位置,成了一顆閃亮的恆星。

 

      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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