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著玻璃窗戶,于薇笑笑地對孩子揮手。

        呼,總算上課了,她稍微整理孩子吃完的早餐,打開自己的餐盒,準備開動。

 

        于薇是全職媽媽,小孩快四歲,因為還沒上幼兒園,所以她安排了許多才藝課。一方面打發時間,一方面讓小孩跟人互動交流,動動身體,不然在家老是吵著看電視、看ipad,一直跟媽媽大眼瞪小眼也不是辦法。

 

        一開始,她也要跟著參與。小孩太小,總是黏著媽媽,要媽媽陪著一起玩。她雖然很疲倦,但為了提高小孩的興趣,不管肢體不協調或遊戲很無聊,還是表現得樂在其中,甚至比小孩更興奮。

 

        到處奔波了兩年多,小孩漸漸習慣上課,她不必一直跟前跟後了。孩子很喜歡這堂美術課,老師會先講繪本故事,再帶入主題與材料做法,孩子一下子就投入其中,她也樂得在教室外面輕鬆。有時候還能趕著去辦一點事情呢。

 

        于薇喝了口奶茶,將看完的報紙放回報架,突然瞥見旁邊雜誌架上,有一本新的,過期的美容雜誌。這本雜誌是她以前上班時候,常常配合的廣告媒體,每一季總是為了自家公司保健食品的宣傳,要跟對方開會,討論企宣內容。

 

        好久沒看了,她有點懷念的翻開,剛好看到以前公司的保健食品,現在被知名網紅介紹宣傳著。挖,已經多了三種口味了。于薇有點驚喜,自己當時參與廣告行銷的產品還沒死掉,而且增加了新的品項,但同時她又有點心酸,若繼續留在職場,是不是能創造更多賣點,讓產品更暢銷?

 

        她很喜歡這份工作,不是只在辦公室做幾張文宣而已。要做市場調查,要分析競品,要企劃廣告主題,要去店頭看通路配合,跟廣告公司開會,找明星∕素人來棚拍,與媒體配合廣告露出,檢討行銷策略與銷售績效。跨部門會議非常多,活動執行也很忙,她常常忘記吃飯,回到家都凌晨了。

 

        可是,會遇到一些有趣的人,他們的個性與想法讓你覺得天底下無奇不有;會發生一些狗屁倒灶的事情,不照計畫走,出包凸槌讓你被主管幹譙;也會跟夥伴完成一支頗受好評的CF,心裡滿滿的成就感,也會因為銷量增加,上頭追加預算更好做事,自己感到春風得意。在跌跌撞撞,努力往上爬的職場,她更加茁壯,變得優秀自信,身分、身價也隨之水漲船高。

 

       「媽媽,我要喝水。」下課時間,孩子跑來找她。喝完了水,他怯生地指著衣角:「這裡沾到顏料了。」原來是來撒嬌討饒阿。「你上次畫得更髒呢。沒關係,回去洗洗就好。」孩子咧嘴笑了,轉頭跑進教室。

 

        于薇懷孕期間,沒有孕吐,沒有不適,她照跑照跳,去攝影棚,去看產品包裝,還策劃了記者會,狀況良好順利到,她以為請完產假,就會馬上回去上班的。

 

        結果小孩早產,七個月,1200克。

 

        她看著孤單躺在保溫箱裡的寶寶,心裡滿是不捨。

 

        每天擠母奶給他喝,坐月子期間也去病房抱他(袋鼠護理),請媽媽婆婆到廟裡拜拜,醫生查房時間一定到,問清楚孩子最新狀況。她能做的盡量做。不能做的也做了。

 

        然而,護士說寶寶,有時候忘了呼吸,因為嘔吐無法進食只能先喝水,腦裡面有一顆水瘤,黃疸過高要照光,這兩天體重都沒有增加……,大大小小的狀況,讓她整顆心七上八下。她不曾這樣無助過,完全找不到馬上解決的方法,只能等待,等他慢慢長肉,慢慢退黃疸,等了快兩個月,孩子才出院,真正來到父母身邊。

 

        對於孩子一出生就受苦,于薇很是自責,她不顧周遭的反對、挽留、勸說,毅然辭去了工作,在家當全職媽媽。白天在尿布餵奶洗衣煮飯等雜事中打轉,晚上起來夜奶,安撫哭鬧或照顧生病的小孩,好久沒能一覺到天明。為了早產兒落後的成長曲線,她上網看書搜尋資訊,補充孩子的營養,按摩刺激孩子的身體感官,大一點就帶去寶寶游泳,上音樂唱跳課,一起做親子瑜珈。家人笑她行程滿滿,比上班還忙。

 

        的確,這些活動有時候讓自己累壞了,細瑣的家務與育兒行程,切碎了自己,于薇忙到連新聞都只能看標題,常常忘記剛才吃了什麼午餐,to do list明明只有三樣,卻可以從早上弄到傍晚還做不完(上班一天都要做七八件事情的說)。

 

        孩子翻轉了她的生活,無法講求效率,無法追求創意,只能有耐心,比你聽老闆雜念還要更有耐心。偶爾,經過打扮入時、光鮮亮麗的OL身邊,她會感嘆自己連防曬都不擦了;偶爾,她跟以前的同事聊line,發覺已跟不上最新的行銷手法了;偶爾,她聽到哪位同行跳槽有更好的發展,羨慕地希望如果是自己就好了。

 

        但這些都只是偶爾,轉瞬即逝。

 

        讓她一輩子忘不了的,是某天在新生兒病房,抱著剛喝完奶的寶寶,眼淚撲簌簌掉下來,滴在寶寶臉上,她內心吶喊:何時我才能想抱就抱你呢?而此時,孩子伸出比筷子還細的手,抓住她的小指,彷彿在說:媽媽,請再等我一下,我就快好了唷!

 

       那一刻,于薇知道,他是她生命裡最重要的事。

 

     「媽媽,你看,小黑魚!」孩子下課拿著畫紙來到面前獻寶。

     「挖,好多魚喔,都是紅的阿,哪裡有黑魚?」「這裡拉,這裡拉。」孩子伸出小手,指著魚眼睛,得意的說。

     「原來是很多小魚變成一隻大魚阿,好厲害喔!」于薇拉高音調稱讚小孩,給他一個擁抱,然後兩人收拾好東西,往下個行程出發。

 

       生命裡有許多美好,會得到,會失去。我也會懷念過去,懷念自己,但幸好沒有錯過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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